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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家园小说】春女(中篇)

日期:2022-4-22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杠铺记事

城里的轿杠夫都叫杠头。

穷哥儿们搭伙使用着同一个名字,就像荆麻拧出的疙瘩绳,就像土生土长的疙瘩蒜,连襟连襻,打不开也拆不散。杠头在生意口上耍的是个腿把子粗的抬杠,腰带上别着的也是个棒槌粗的杠子蒸馍。所以,轿杠夫没有不被称做杠头的理由。杠头每个人都有一顶破毡帽,两个帽翅子支楞着,很像蝙蝠的翅膀。帽翅子很小,但夹得住卷烟。杠头们还都有一条很长的土布腰带,白天杀在腰上,晚上抖展开来就是他们的铺盖。做杠头还得有一副好嗓子,谁愿意雇哑巴抬轿子呢?行脚赶路缺少不了吆喝,缺了吆喝,草狗都敢拦你的路。再说了,走在前面的“弁杠”还不得给后面的“耍扛”报路?

杠头都是“柳光槌”、“逛头鬼”,杂话多过教化,身上的虱子多过腰里的银子,谁拿杠头都没辙。杠头还都不婚不娶,个个光棒,自个儿混饱肚子,陕甘两省就都是丰年。城里的大姑娘、小媳妇都躲着轿子走,好像轿子长着倒刺,还好像杠头都是精光着屁眼子在赶脚。其实,杠头们穿的有短袍短褂,有的还穿得起二马裾,大姑娘、小媳妇怕听杠头的"杠花子",那可净是肚脐眼儿以下、磕膝盖以上的花花词。杠头们讲究像坐轿的老爷、太太那样手里捏一把折扇,但杠头很少拿扇子往脸上扇,杠头的扇子那是扇裤裆的行头,这是老西安顶狠的一句损人的话。所以,茶坊里的闲绅们把杠头叫杂嘴子货,也有直接喊他们杠花子的。杠花子是杠头出工揽活时哼唱的小调,很好听,但很难得听懂。等你回过神来,轿杠早走远了。

城里的大户人家懂得杠头的规矩。啥是四人抬的官轿,啥是三人抬的丁拐轿,啥是二人抬的绿呢小轿,城里人全裹得清白。就连载运行李的杠担城里人都裹得门清。知道抬轿时前面的是"弁杠",弁杠也叫"龙杠",负责给后面的杠头"报路",唱杠花子。走在后面的才是把式,后面的杠头抬的是"耍杠",溜溜达达地,还有迈眼和街边的字号人家打声招呼的空儿:"吃了么?麦黄了,跟东家出城盘一场租。""耍杠"那边和路边茶坊的老少爷们打岔,这边他还不误唱和"龙杠"的杠花子。这阵儿,轿子正从大窑门前经过,老鸨正跷着后脚跟把粉灯往树上挂。龙杠在前面耍笑着唱:"稀屎尻子婆娘的嘴,"耍杠窝在后面,一只手搭在轿杠上,一只手捧着个不大点儿的瓷壶,他麻利地咂一口茶水,然后仰着脖子唱和道:"南院门的保长窑子门上的腿。"耍杠朝着街边窑子门上的"姑娘"丢眉眼,咂舌头,有时还腾出一只手,朝着窑门的方向甩几甩中指。

窑门的"姑娘"们跳着脚骂:"老鸹老鸹一行行,生出个儿子当轿杠。"窑门的"姑娘"穿红戴绿,很打眼,她们跳着脚和轿杠嘻哈逗乐的时候,很惹了街上行脚的注意。窑姐儿们和轿杠们一样,也都有好嗓子,窑姐儿们还有自己的词,街面上的行脚听不大懂,只有轿杠才听得懂。

老鸨也骂。老鸨骂人的时候,咬着牙根子,伸出个锥子似的手指头,恶狠狠地冲着远去的轿杠骂道:"驴日的,你精球打的光炕面--只剩个光杆了!"

轿杠走远了。但笑闹的声音还依稀听得清楚。

轿子的后面是东家的账房,他胳肢窝底下夹着个算盘,跟着轿子跑,算盘珠子哗啷哗啷地响。手上还提着茶壶,粗瓷的,两个壶耳子上系着襻系。城门边上有一盘磨子,几个大脚婆娘吸吸溜溜地抱着磨棍在磨麦,账房一边夹着算盘哗啷哗啷地跟着轿子跑,一边还和抱着磨棍的大脚婆娘们逗嘴:"抱了个紧,又不是自家汉子!"

城里的杠铺多,但名头喝得响的却不多。所谓杠铺,也就只是沿街搭筑的个茅草庵,顶多再给顶子上覆盖上几捆麦苋,再拍上几把胶泥。一般杠棚都会有张桌子,桌子上随便地扔着几个粗瓷茶碗和一把老掉牙的青花茶壶。到了夏天,杠棚的桌子上还会多出几把大蒲扇,不论是不是生意,尽可以随便地走进杠棚,抓起扇子浇头盖脑、呼啦呼啦地扇那么几下。杠头们麦桩似的楔在杠房门口,他们在歇腿。歇着的时候,杠头们三五一堆地推牌九、掷骰子,还有蹲在太阳坡里咬牙切齿地逮虱子的。虱子欺穷,杠头身上的虱子从来就没有逮干净过。城里只有"万有轿杠铺"阔气,临街是草棚草顶的个草庵子,后边是一砖到顶的三间大瓦房,前面是字号,后面是掌柜李万有的家。这就是"万有轿杠铺"与其他杠铺的差别。这三间大瓦房不像富庶人家那样一明两暗的布局,三间大瓦房的花格子门明哈哈地敞开着,好像显摆房里的阔气,还好像是为着让杠房里的杠头们把房里的人物看得更清楚些。杠房寒酸,可李掌柜的家里却真正称得上金漆彩挂、雕花缀朵。中间是香堂,佛龛的两边是一搂粗的两根"龙抱柱",八仙桌上是给佛的四季供果,两边是两把够憨够笨的太师椅。一把椅子闲着,桌上放着一把大蒲扇和一把娇巧可人的紫砂壶,这是李掌柜早晨喝茶的地方。跷着二郎腿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的是李掌柜的千斤大小姐,城里人喊她春女,杠头们也喊她春女。

春女还没有出阁,有钱的人家嫌她脚大,没钱的人家哪儿攀得起李掌柜的高门楼子。所以,春女或多或少地有点高不攀、低不就的味道。到杠房来订包月的那些字号上的掌柜,时常捂着耳朵给李掌柜说:"甭留了,再留就留出冤家了。"

春女真是到了该嫁人的年岁。她欢眉大眼高胸脯,还是一双大脚。说起话来透着利落,就像嘴里噙着个竹板,声音脆,响,还亮。嘴里还净是从杠棚里学来的花花词。好像要让杠棚里的粗作们知道她大脚的利落,她来来去去地在上房里忙东忙西,风摆柳似的。她蘸着核桃油抹八仙桌,把八仙桌擦得铮明发亮透着宝色,从桌上的帽筒到三间大房的六扇雕花格子门,每天都擦三回。忙完了,她坐在八仙桌边,长长地松一口气:"哎--嘘!哪个还有一口气,替我跑个腿,拿一盒纸烟,要\\\\\\\\\\\\\\\'小锡包\\\\\\\\\\\\\\\'的。"每次招呼杠头给她跑腿,都这样喊。她往杠棚连个眼色都没丢,可她知道一准会有歇脚的杠头小跑着上来拿钱。杠头们的心思她心里明镜似的,有时好像有意惹杠头们的邪火,坐在八仙桌边,跷着的二郎腿忽闪忽闪的,还满嘴跑舌头地瞎哼哼:"杠头今年二十五,裤裆烂了没人补。"

春女不喊杠头的名字。腿脚勤快的杠头小跑着给春女把烟拿回来了。他不用跑进大房毕恭毕敬地把烟递到春女的手上,只需吆喝一声:"大小姐,接着!"抬脚一个"靴底拜日",捎手把"小锡包"从胯底下扔进上房,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八仙桌上。杠头或多或少都有些"三脚猫"的功夫,有事没事拿出来在春女面前显摆。春女龇牙一笑,咧嘴骂道:"逛头鬼,本事没长进,倒学会跷尿臊了,就像狗。"春女抽出一根烟松松地噙在嘴上,她不急着点火,捏着个火柴棒犯迷瞪。迷着迷着她还唱,哼哼叽叽地唱叨城里流行的小调。她唱的是《咏雁塔》:

出了南门一摞摞砖,

端顶顶地戳破了天。

吱咛咛地风也吹不倒,

格扎扎地晒也晒不蔫。

春女的模样俊,脸儿很白,酸杏的颜色。她的粉蛋蛋脸老是透着喜气,得了封赏的样子。春女的大胸脯呼哧呼哧地起伏着,好像衣裳里面揣着两只手,抓挠得杠头们心里面瞀乱。杠头们齐刷刷地站在杠棚里往大房看,看春女翘着小指头抽烟,看春女亮着白脖子喝茶,看春女扭着尻子往后院里走。后院是茅房,不分男女老少,走到茅房门口都得像士兵到了连部那样,往里面吆喝一嗓子:"有人么?"没人应声,这就一边宽腰解带,一边慌手毛脚地往里面走。杠头们扯着性子地在心里跟着春女往茅房走,然后扯着性子地在心里把春女的身子像解开粽子似的解开了。然后该是"豹子擒羊"了,该是"壮汉推车"了。可谁敢!春女的眼睛挺大,瞪圆了就像快要挣破皮儿的羊蛋。杠头们都在心里面喜欢着春女,可没人敢说出口。杠头们心里明白:前檐的水不往后檐里流,掌柜的不会把自家的甜姑娘往苦窖里送。

"万有轿杠房"和城里其他行当没有两样,门前有旗幌,旗幌是阴丹士林色的一块土布,上面绣着的也是一个四脚腾空的"飞马"。但杠房没有围墙,几根竹笆扎起一个围栅,就算有了围墙。等竹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和爬山虎,这就该是一间老杠铺了。杠铺门前有几块杂木板皮搭起的破门楼,门楼子上再请个写字匠把杠房的字号写在上面,这就该算是个像模像样的杠房了。城里杠房多,但彩扎了门楼子的就"万有轿杠铺"一家,挂得起字号的也就只有"万有轿杠房"一家。李万有的字号是请老满城里有名的书家哈喜儿给写的。

哈喜儿是在旗的,他家人老几辈都是满城里有名的"刀斧手",专司铡人、砍人的角色。所以,哈喜儿见过杀人,还抻手伸脚、拎绳扎架地跟着爷辈父辈赶过红场。清亡了,四乡袍哥把个满城就像砸沙锅一样砸了个稀巴烂。袍哥大爷抬着钢铡四城八岔地转悠,哪儿还找得到满籍、满裔的影子?哪儿还找得到浩荡的皇恩?整个老满城就像一堆燃烧净尽的火灰,找不到一丁点儿昔日的金光紫气、朱门绿栅。只有老鸹神汉似的在老满城上空旋飞,时不时发出"嘎嘎"的啸叫,幸灾乐祸的样子。只有贴着树梢滑过的白毛风,二流子似的打着麻酥酥的唿哨,来来去去地在满城里游荡。哈喜儿的爷辈、父辈被袍哥大爷从茶坊里揪了出来,就因为他们是"在旗的",是前朝手上的"刀斧手"。哈喜儿的老辈子被推到了五味什字,等着他的是明晃晃的钢铡。这把钢铡是从老满城里抬出来的,哈喜儿的爷辈、父辈对这把钢铡熟悉着哩,可以不歇气儿地把大清手上这把钢铡的"刀下鬼"编成曲儿唱。虽说哈家人老三辈都已经乔装成了城里"粮户"的打扮,眼看着就要混出城了,可哈家人老三辈都有个讲究,早上泡茶馆。刚进茶馆坐定,袍哥大爷就一呼啦地进来索命了。城里谁不认得老满城的刀斧手"一撮毛",三岁小孩都认识。哈喜儿的爷辈和父辈腮下都长得有一绺胡子,稀稀拉拉几根,但够长,有风的时候能看见"一撮毛"拂拂地在飘,像一绺黑绸子。在袍哥大爷揪着辫子要铡哈喜儿的爷辈的时候,老儿家还吼哩:"老子非大清朝不侍候!铡吧!利索点!"一刀铡下去,脑袋骨碌碌在地上滚,老儿家的眼睛还瞪得滴溜圆,嘴上还吼哩:"好刀!"等到铡哈喜儿父辈的时候,钢铡的刃口钝了,头一铡铡下去,许是哈喜儿父辈长的是铜头铁脖子,脑袋没有切下来,只喷出井绳粗的一股浓血,哈喜儿的父辈甩着辫子吆喝:"嗨,臭把式!"第二铡铡下去,只比第一铡多冒了一点血,还是没有把脑袋切下来,哈喜儿的父辈血头血脸地还在点拨"刀斧手":"笨,换刀呀!"袍哥大爷过去差不多都是关西地界上的"刀客",耍的是临潼关山镇的小刀子。刀客与剃头匠没两样,耍的都是小刀子,抡不来断魂刀。刀斧手按着"罪囚"的点拨,换了把大刀,一刀抡下去,脑袋飞出丈八远。脑袋落在地上,"罪囚"嘴里还叽咕道:"这-多-好!收工!"在大清朝手上,"一撮毛"父子铡完人,差不多都要一边捋着腮下的几根杂毛,一边说:"收工!"等到该铡二道毛的时候,"刀斧手"早就让前面的两个刀下鬼吓得举不起刀了。刀斧手脸煞白,拄着大刀在二道毛跟前筛糠。

那年二道毛还小,只有十二。袍哥大爷留了条生路给他。只是不允许他再以皇家后裔的名分在街市上行走,袍哥大爷赏了个姓给二道毛,让他姓叶。原来二道毛的名字挺绕口,叫叶赫那拉·哈喜儿。袍哥大爷说:"把满城皇族诸门的姓名给你从中间切断,这样就把你驴日的龙脉给断了!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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